相识一个月后，两人确立恋爱关系。2019年1月，他们登记(ji)结婚，从初次相遇(yu)到领证(zheng)，不过10个月，其(qi)间(jian)双(shuang)方父母未曾见面(mian)，也未举办婚礼。婚后初期，两人仍各自住在(zai)父母家中，未共同(tong)生活。

刘亮父母是收入不高(gao)的普通职工(gong)，多年前老宅拆迁(qian)分得的两套房(fang)屋是家庭主要财产。

其(qi)中小的一套对外出租，补贴家用；

大的一套当时价值近(jin)千万，一直登记(ji)在(zai)刘亮和父母三人名下，全家居住于此。

婚后，李琳提出，自己的孩子想就(jiu)读更(geng)好的学校，需(xu)要将户口迁(qian)入刘亮家，最好能在(zai)房(fang)产中占有份额。刘亮真心对待这段(duan)感情，对李琳的女(nu)儿(er)也十分疼爱，便劝说父母先把房(fang)产过户给自己。父母一开始不同(tong)意，刘亮便以“将来继承可能要交遗产税(shui)”为(wei)由，劝服了他们。

2019年7月13日，刘亮父母在(zai)自然资源确权登记(ji)事务中心（下称：不动产登记(ji)中心）签署赠与合同(tong)，将名下产权份额赠与刘亮。四天后，刘亮又在(zai)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，与李琳再(zai)次来到不动产登记(ji)中心，将99%份额登记(ji)在(zai)李琳名下，自己仅留1%。

刘亮在(zai)庭审中坦言，当时在(zai)不动产登记(ji)中心被问及产权比例，他未及深思(si)，但为(wei)了“表忠心”，一时冲动做出了决(jue)定。

然而，这段(duan)始于偶遇(yu)的婚姻，并未持续(xu)太久。2019年年底，双(shuang)方在(zai)外租房(fang)正式共同(tong)生活，仅六(liu)个月后便分居。离婚后不到半年，李琳手持99%份额的房(fang)产证(zheng)，第三次将刘亮诉至法院，要求按登记(ji)比例分割房(fang)产。

一场(chang)刺破“登记(ji)表象”的探(tan)源

“这个案子太反常了。”长(chang)宁法院未成年人与家事案件综(zong)合审判(pan)庭法官徐(xu)莉(li)回忆，第三次诉讼时，李琳的态度异常强硬，完(wan)全不像普通婚姻案件中尚有情感牵绊的当事人。更(geng)让人生疑的是，她第一次起诉离婚时不提财产，第二次起诉仍不提，离婚后才单独起诉，似乎是在(zai)刻意规避财产问题，先快速解(jie)除婚姻关系，再(zai)回过头来追(zhui)索财产。

“一般来讲(jiang)，夫妻离婚时基于曾经的感情基础，财产分割多有协商空间(jian)，但李琳全程只谈财产、不谈感情。”徐(xu)莉(li)说。

摆在(zai)法官面(mian)前的现实难题是：

房(fang)产证(zheng)上确实写着李琳占99%份额

她能拿(na)走价值近(jin)千万元的房(fang)产吗？

此时，《最高(gao)人民法院关于适用〈中华人民共和国(guo)民法典〉婚姻家庭编的解(jie)释（二）》（征求意见稿(gao)）恰好对类(lei)似情形作(zuo)出了规定。尽管该解(jie)释尚未生效，但作(zuo)为(wei)对民法典的进一步阐释和细化，所(suo)体现的价值指引(yin)和导向(xiang)，为(wei)合议庭的审理思(si)路提供(gong)了重要方向(xiang)。合议庭认为(wei)，本案完(wan)全可以在(zai)民法典现有规定的框(kuang)架内寻求答案。

审判(pan)长(chang)王飞提出了关键思(si)路，他指出，要刺破物权登记(ji)的表象，回归法律本质。民法典第209条规定，不动产物权经依(yi)法登记(ji)发生效力，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。而夫妻财产关系应当优先适用婚姻家庭编相关规定，正属于“除外”情形。民法典第220条进一步规定，权利人、利害关系人认为(wei)不动产登记(ji)簿记(ji)载的事项错误的，可以申请更(geng)正登记(ji)，这表明房(fang)产登记(ji)本身不是确定房(fang)屋产权的唯一或不可改变的依(yi)据，它(ta)只是一种权利证(zheng)明或表征。例如，婚后用夫妻共同(tong)财产购买的房(fang)产，即便只登记(ji)在(zai)一方名下，仍属于夫妻共同(tong)财产。

王飞进一步指出，民法典第1065条明确夫妻财产“约定应当采用书面(mian)方式”，其(qi)立法本意是夫妻财产归属安排，需(xu)是双(shuang)方充分协商、慎重考虑后的真实合意，而非一时冲动或未经深思(si)的行为(wei)。本案中，刘亮将房(fang)屋产权的99%份额转给李琳，既没有正式的书面(mian)约定，也没有证(zheng)据证(zheng)明双(shuang)方就(jiu)房(fang)产比例进行过充分协商。因此，不能将房(fang)产登记(ji)的比例当然认定为(wei)是双(shuang)方协商之后的合意。

针对李琳提出的“99%产权份额已经完(wan)成赠与”这一抗辩理由，王飞指出，夫妻间(jian)的赠与不同(tong)于普通商事交易，往(wang)往(wang)是基于对婚姻关系长(chang)久存续(xu)的期待，属于附有目的的特殊赠与，不能抛开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规定而直接适用一般赠与合同(tong)规则。

一项回归婚姻本质的裁决(jue)

既然不动产登记(ji)比例

不能直接作(zuo)为(wei)分割依(yi)据

那么李琳究(jiu)竟应获得多少？

合议庭从多个核心维度

进行了综(zong)合考量(liang)

从房(fang)屋来源来看，该房(fang)产是刘亮父母老宅拆迁(qian)所(suo)得，刘亮当年仅11岁，对该房(fang)屋无任何贡(gong)献，李琳更(geng)是毫无贡(gong)献，若让其(qi)拿(na)走99%，意味着刘亮的父母作(zuo)为(wei)这套房(fang)产的原产权人、价值最大的贡(gong)献者，很可能丧失栖身之所(suo)。这对年迈的老人来说，是极不公平的。

从婚姻关系存续(xu)时间(jian)来看，双(shuang)方婚姻关系虽持续(xu)约三年半，但实际共同(tong)生活仅六(liu)个月左右，闪婚闪离，无婚礼，无共同(tong)子女(nu)，短短数月共同(tong)生活就(jiu)要拿(na)走近(jin)千万元房(fang)产，利益失衡明显。

从公平合理性来看，李琳年长(chang)刘亮13岁，从事房(fang)地产领域工(gong)作(zuo)，社会经验(yan)丰富。在(zai)办理产权变更(geng)手续(xu)时，她明知房(fang)屋来源，却未与刘亮的父母做任何沟通，也未提醒刘亮慎重考虑。而刘亮的赠与虽有冲动成分，但也是出于对李琳及其(qi)女(nu)儿(er)的善意。因善意行为(wei)导致(zhi)离婚时遭受巨大损失显然不公平，亦不合理。

从双(shuang)方过错来看，并无证(zheng)据证(zheng)明是一方过错导致(zhi)离婚，也不存在(zai)需(xu)要特别考虑照顾子女(nu)和女(nu)方的情形，李琳亦未就(jiu)此提出主张。

同(tong)时，合议庭也考虑到，刘亮作(zuo)为(wei)完(wan)全民事行为(wei)能力人，应对其(qi)行为(wei)承担相应责任，赔偿(chang)李琳的信赖利益损失，李琳为(wei)办理房(fang)产变更(geng)缴纳11.9万余元税(shui)费，且双(shuang)方共同(tong)生活六(liu)个月，这些(xie)在(zai)裁决(jue)时均应予以考虑。

综(zong)上，长(chang)宁法院一审判(pan)决(jue)：案涉房(fang)产归刘亮所(suo)有，刘亮需(xu)向(xiang)李琳支付房(fang)屋折价款50万元，李琳需(xu)配合办理产权变更(geng)登记(ji)手续(xu)。

判(pan)决(jue)作(zuo)出后，李琳不服，提起上诉。

2025年2月1日，《最高(gao)人民法院关于适用〈中华人民共和国(guo)民法典〉婚姻家庭编的解(jie)释（二）》正式施行。其(qi)第五条第二款规定“婚前或者婚姻关系存续(xu)期间(jian)，一方将其(qi)所(suo)有的房(fang)屋转移登记(ji)至另一方或者双(shuang)方名下，离婚诉讼中，双(shuang)方对房(fang)屋归属或者分割有争(zheng)议且协商不成的，如果(guo)婚姻关系存续(xu)时间(jian)较短且给予方无重大过错，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诉讼请求，判(pan)决(jue)该房(fang)屋归给予方所(suo)有，并结合给予目的，综(zong)合考虑共同(tong)生活及孕育共同(tong)子女(nu)情况、离婚过错、对家庭的贡(gong)献大小以及离婚时房(fang)屋市场(chang)价格等(deng)因素，确定是否由获得房(fang)屋一方对另一方予以补偿(chang)以及补偿(chang)的具体数额。”

该规定为(wei)类(lei)案裁判(pan)提供(gong)了明确的法律依(yi)据。

2025年3月31日，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(zuo)出终审判(pan)决(jue)：驳回上诉，维持原判(pan)。

“我(wo)国(guo)婚姻法历经修改，一直强调感情才是婚姻的基础，禁止(zhi)借婚姻索取财物。同(tong)时，法律公平保护夫妻双(shuang)方的利益，在(zai)婚姻解(jie)体时亦会综(zong)合考虑双(shuang)方对家庭的贡(gong)献。”

王飞说，婚内赠与的本质是心意，不能演变成情感交易，更(geng)不能成为(wei)婚姻的对价，这正是民法典倡导的价值导向(xiang)，也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应有之义。

来源 | 新闻坊综(zong)合法治日报（记(ji)者：张海燕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