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(ding)着那个字，直到铃声快要断掉，才慢半拍(pai)地划(hua)开接听，把手机贴正在耳(er)边。地铁站里嘈(cao)杂的覆信、列车进站的咆哮，和他自己有些(xie)粗重的呼吸(xi)，一路涌进听筒。

“亮子，”母亲的声音隔(ge)着上千公里传过(guo)来，带着电(dian)话特有的、微弱的电(dian)流嘶声，还有一丝……几乎难以察觉的战战兢(jing)兢(jing)，“没啥事，就是问问你……吃过(guo)晚饭没？”

照(zhao)例的迂回(hui)。但张亮晓得，下一句是什么。他喉咙有点发干(gan)，含糊地“嗯”了(le)一声。

长久的沉默，像拉长的橡皮筋。然后，那头果然传来那句他听了(le)许多年(nian)、几乎能背出来的话：“那……今年(nian)啥时(shi)间能回(hui)来呀？”

声音很轻(qing)，乃至带着点赔笑似的试探，却像根针，精准地扎(zha)正在张亮心口某个最酸软的地方。他张了(le)张嘴，那句“工地忙，过(guo)年(nian)加班(ban)钱多”的藉词就正在嘴边滚着，却突(tu)然以为无比厌倦。这厌倦是对这重复了(le)有数次的对话，更是对他自己。

“娘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(gan)巴巴的，像晒裂的土坷垃，“我……再看吧，还没定。”

“哦，哦，没定啊……”母亲的声音立刻低了(le)下去，那点战战兢(jing)兢(jing)的等候像风里的烛火，噗一下灭了(le)，只剩下惯常的、带着暖意却更让人难熬的唠叨，“没事，没事，工作要紧。你自己正在外头，千万吃好，早晨(chen)睡觉被子捂(wu)严实点，这几天看天气预报，你们那儿又要降(jiang)温……”

背景音里，隐约传来几声空旷的咳嗽，还有电(dian)视戏曲频道(dao)咿(yi)咿(yi)呀呀的唱腔，正在寂静的乡(xiang)村夜晚，显(xian)得格外响亮而(er)伶仃。张亮眼前闪过(guo)老家那间堂屋，掉了(le)漆的方桌，蒙尘的日光灯管，母亲一小我私家坐正在小板凳上，对着那台(tai)旧电(dian)视的身影(ying)。父亲去世快十(shi)年(nian)了(le)，自从他出来打工，那院子里，就只剩下母亲和她的影(ying)子。

他曾(ceng)硬要接她来城里住过(guo)半个月。六十(shi)平米的出租屋，母亲四(si)肢(zhi)举动都没处(chu)放，总念叨着鸡该喂了(le)，后院那畦(qi)葱该浇(jiao)水了(le)。夜里听见楼下夜归年(nian)青人的喧哗和车声，她就整宿(xiu)睡不着。末了(le)，母亲执意回(hui)去了(le)，临走时(shi)说：“亮子，那是根，得有人守着。你正在外头飞累了(le)，晓得有个地方能落上去，娘心里才踏实。”

根。可他最怕回(hui)去的，就是这条“根”。尤其是过(guo)年(nian)。村里那些(xie)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伙伴，东(dong)子买了(le)新车，强娃(wa)正在县城开了(le)店，就连学习最差的二狗，也靠着承包果园翻了(le)身。只要他张亮，正在大城市扑腾了(le)这么些(xie)年(nian)，照(zhao)样个流水线上的小组(zu)长，住着合租房，银行卡(ka)里的数字增(zeng)长得比蜗牛爬还慢。

回(hui)去干(gan)什么呢？接受那些(xie)打量衣服(fu)牌子、试探收入、关心亲事的目光？听那些(xie)看似热络的问候底下，藏着对照(zhao)、评判，大概还有一丝不易(yi)察觉的恻隐？然后，他的拮据(ju)会成为家家户户火炉边、牌桌上最新奇的佐料(liao)，被那些(xie)翻腾的舌头咀嚼(jiao)出种(zhong)种(zhong)味道(dao)。他受不了(le)那个。所(suo)以，已往两个春节，他都用“加班(ban)”躲了(le)已往，只是给(gei)母亲汇去一笔比平时(shi)多些(xie)的钱，仿佛那能买来一些(xie)心安(an)。

“亮子？亮子？”母亲正在电(dian)话那头提(ti)高了(le)声音，“咋不语言？是否是累着了(le)？”

“没，娘，我刚(gang)下地铁，有点吵。”张亮回(hui)过(guo)神(shen)，匆忙道(dao)，“您也早点歇着，别熬太晚。我……我再看看车票(piao)。”

末了(le)一句是阴差阳错加上去的，说完他就悔恨了(le)。果然，母亲的声音瞬(shun)间通亮起来，带着一种(zhong)不敢置信的惊喜：“哎！好，好！看票(piao)，看票(piao)！不急，你啥时(shi)间有空啥时(shi)间回(hui)，娘天天都正在家！”那欢乐过(guo)于殷切，反而(er)像块石(shi)头，更沉地压正在张亮胸口。

他几乎是狼狈地抢着说：“娘，我进地铁了(le)，没信号，先挂了(le)啊！”

“等等，亮子！”母亲急急叫住他。他手指停正在红色按键上方。

电(dian)话里安(an)静了(le)两秒，只要电(dian)流的嘶嘶声。然后，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却不再是那种(zhong)带着市欢和期盼的语气，而(er)是非常的平静，乃至有些(xie)冷硬，穿(chuan)过(guo)嘈(cao)杂的背景音，一字一字，清楚地钉进他耳(er)朵里：

“亮子，你怕的，不是村里人的闲话。”

张亮一愣。

“你怕的，不停是你自各儿。”

“娘……”他想辩护，舌头却像打了(le)结。

“过(guo)了(le)自己心里那道(dao)坎，哪儿都是家。过(guo)不去，躲到天涯也白搭。”母亲说完，没等他回(hui)响反映，爽性(xing)爽利(li)地挂了(le)电(dian)话。听筒里只剩下一串(chuan)忙音，嘟嘟嘟地响着，空洞而(er)执拗(ao)。

张亮举着手机，僵正在原地。周围扛着大包小包、行色匆匆的返乡(xiang)人流赓续碰撞着他，他却像根柱子似的杵着。母亲末了(le)那两句话，正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，往返碰撞。

我怕的是我自己？什么意思？我自己有什么好怕的？

他不明白。心里那团(tuan)不停理不清的乱麻(ma)，好像被母亲这句话猛地挑出了(le)一个线头，却更加缠(chan)绕了(le)。

末了(le)一班(ban)地铁咆哮进站，卷起一阵带铁锈(xiu)味的风。他被人流裹挟(jia)着挤进车箱，找到个角落靠着。疲惫和困惑一路袭来，他闭上眼，想阻隔(ge)那些(xie)嘈(cao)杂，母亲的话却挥之不去。

“你怕的，不停是你自各儿。”

怕自己没用？怕自己失败？怕面对那个离开了(le)故乡(xiang)多年(nian)，却依然没能活出小我私家样的自己？

中间传来带着浓厚(hou)乡(xiang)音的谈(tan)笑，声音很大，充斥了(le)简朴的快乐。他睁(zheng)开眼，瞥见两个和他年(nian)纪相仿的男人，皮肤(fu)黝黑粗糙，脚(jiao)下堆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，沾满灰尘。他们正镇静地讨论着回(hui)家的事。

“今年(nian)活儿欠好干(gan)，没攒下几个钱，回(hui)去我娘肯定又得叨叨。”一个挠着头，嘴上这么说，脸上却满是笑意。

“叨叨就叨叨呗！”另外一个浑不正在意地一挥手，“只要人全乎乎回(hui)去，爹娘看见比啥都高兴！村里人说啥？说去呗！咱(zan)过(guo)咱(zan)的日子，他们嚼(jiao)他们的舌头根子，谁还能把咱(zan)吃了(le)？过(guo)年(nian)嘛(ma)，不就图个团(tuan)聚！”

“对！管他呢！回(hui)家！吃肉，喝酒，睡到日上三竿(gan)！哈(ha)哈(ha)！”

两人相视大笑，那笑声坦(tan)荡而(er)响亮，毫无挂碍，震得车箱轻(qing)轻(qing)共鸣，也震得张亮耳(er)膜发疼(teng)。他看着他们被生活打磨得粗糙却通亮的笑容，看着他们脚(jiao)边象征着奔波与劳(lao)绩的蛇皮袋，溘然间，像有道(dao)极亮的光，劈开了(le)他脑子里那团(tuan)纠(jiu)缠(chan)多年(nian)的迷雾。

是啊。管他呢。

别人怎样看，怎样比，怎样议(yi)论，那些(xie)飞短流长，那些(xie)无形的目光……它(ta)们之所(suo)以能伤(shang)害他，捆住他，不正是因为他自己先正在心里竖起了(le)一面镜子，常常刻刻照(zhao)着那个自感(gan)汗颜(yan)的影(ying)子吗？他躲的，历来不是故乡(xiang)，不是乡(xiang)亲，而(er)是那个不敢坦(tan)荡回(hui)去面对一切的——包括(kuo)不乐成的自己——怯懦的灵魂。母亲守着的老屋，历来不是需要他衣锦回(hui)籍的炫耀(yao)场(chang)，而(er)是他无论何时(shi)回(hui)去，都能无条件接纳他一切落魄与不胜的、末了(le)的退路和温柔(rou)乡(xiang)。他竟然，差点把这末了(le)的退路，也用自己的怯懦给(gei)堵(du)逝世了(le)。

心脏正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(le)一下，然后疯(feng)狂地加速，血液轰地涌上头顶(ding)。他猛地站直身体，手指轻(qing)轻(qing)颤抖着，从口袋里掏脱(tuo)手机。屏幕的光映亮了(le)他有些(xie)发红的眼睛。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，找到那个方才拨(bo)过(guo)来的号码，按下了(le)回(hui)拨(bo)。

响了(le)两声就被接起，快得仿佛母亲不停就把手机攥正在手里。

“娘！”他的声音因为冲动而(er)有些(xie)沙哑，却非常清楚、刚(gang)强，乃至带着一丝久违的、属于儿子的任性(xing)，“我明天半夜末了(le)半天班(ban)，下午就告假(jia)去车站！今年(nian)，我一定回(hui)家过(guo)年(nian)！您等我！”

电(dian)话那头，是长长的寂静。静得张亮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，能听到电(dian)话里传来老家夜晚呜呜的风声。

然后，他听见母亲深深地吸(xi)了(le)一口气，那气味通过(guo)话筒传来，有些(xie)颤，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，更带着覆没一切的、滚烫的喜悦。

“好……好！”母亲的声音终(zhong)究打破压抑，哭了(le)出来，却又像是正在笑，“回(hui)家！亮子，回(hui)家过(guo)年(nian)！娘等你！娘给(gei)你包你最爱吃的羊肉萝卜馅饺子！不停等着你呢！”

列车正正在驶出站台(tai)，加速，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，飞速向后掠(lue)去。而(er)前方，是隧道(dao)，然后，是更广阔的夜色。夜色尽(jin)头，是故乡(xiang)的方向。

张亮牢牢握着手机，贴着耳(er)朵，听着母亲正在那头喜极而(er)泣的、频频的叮(ding)咛和唠叨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再感(gan)到烦躁和压力。温热的液体毫无前兆地冲出眼眶，他仰起头，用力眨着眼，看向车箱顶(ding)部流动的光影(ying)，嘴角却一点点，一点点地弯了(le)起来。

车窗外，流动的光河徐徐模(mo)糊，融化成一片暖和而(er)湿(shi)润的光晕。